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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人,无需想起也不会忘记

时间:2020-03-25 11:38   来源: 中新网    作者:如思

有些人,无需想起也不会忘记

武汉市中心医院医生接收志愿者送去的物资。

李小熊在手机上对接信息。受访人供图

3月19日,湖北省武汉市一家药店,几名志愿者在帮忙买药。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赵迪/摄

这支车队里,有人春节前老家亲人去世,等着疫情快点结束,回去奔丧。有人在做小生意,门面耗着,养家糊口的压力很大,成员李小熊说:“大家都不是条件很好的人,还都在帮助别人。”“李小熊”是个化名——这是她受访时的意愿。

车队里一个叫“屈屈”的24岁姑娘,用板车推着堆成山高的物资满城跑。她是甘肃人,因为疫情留在武汉,自学给志愿者理发。她并不富有,但别人吃不上热饭,她就送去微波炉。有一次李小熊跟她约地方见面,说遍了武汉的地标,她都不知道,可她自信地说:“你要是问我各个医疗队在哪,全武汉我都能找到。”

为了避免上厕所,有的车主连水也不喝

李小熊总结自己,第一爱美,第二爱打游戏。她是医疗美容从业者,兼职做游戏主播。在游戏世界里,她拥有专业的“装备”,带队参加过国际性比赛。她两个月没碰过游戏了。车队每天免费运送人员和物资,起名“风神突击队”,他们自己做了车标,贴在挡风玻璃上。

这些车主是处于供给和需求之间的人。他们牵过线的物资包括一次性头绳、指甲刀,甚至2万支护手霜,还有人提出要向逝者捐赠墓地。需求和供给伸出无数线头,需要人工捏合在一起,李小熊觉得“很费脑子”。“在疫情里经历最多的是,手机滑开之后,突然忘记要干吗,脑子一片空白。”

车主平时都爱惜车,但加入车队后,有些散装蔬菜拖泥带水,照样往车里搬。团队偶尔意见不合,闹起矛盾,只要任务来了,争吵马上中止,大家接龙似地站成一排传送物资。有时候,两三个人要搬100多箱矿泉水或者泡面。那些20多岁的年轻人,在家里平时连碗都不洗,“每天都在抱怨说腰酸背痛累死了”,她总以为他们以后不会出车了,结果第二天一大早,他们还会问“今天有什么任务”。

除夕夜那晚,李小熊后座上的医生突然崩溃,嚎啕大哭。“太可怕了,太可怕了,受不了了。”医生边哭边喊。“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疫情有多么严重。”她说。以前她总觉得“数据看起来还好”“这个病没什么大不了,过几天就没了”。亲眼见到一个成年人的崩溃,她一边流泪,一边继续在手机里“盘数据”——就算哭,她也不能耽误对接信息。同她一样,车队成员在开车时,想到心酸的事情会忍不住流泪。

陆续退出的人中,有人办不出“防疫通行证”,有人表示“说实话,每天搬运物资特别累”,有人看到有志愿者染病,慢慢退出了。她觉得对此应该理解。她自己就是武汉的几万个确诊病例之一,甚至一家三口都感染了病毒。

“我帮助了那么多人,但救不了自己的家人”

车队组建几天后,1月28日,李小熊拿到了自己核酸检测为“阳性”的结果。当时她手机里仍像前几天一样接收大量需求和赠予信息。只是她感觉自己不同了,“右下肺异常密度,考虑感染性病变”像是来自地狱的难懂语言。

做志愿者时,她把车反复消毒,自称有洁癖,口罩戴了两三层,“可能就是戴多了,佩戴方式不对,被感染了。”

坏消息排着队,2月1日,她父亲开始发烧,接着是母亲。自从做志愿者,李小熊把自己关在房间,几乎不与父母见面,也正因此,直到父亲住院、母亲隔离,一家人散落在不同地方,她才知道当初一墙之隔,一家三口都在各自的床上搏命。

她用“万能”的朋友圈求助,但一分钟后又删掉了。“我每天跟医护对接,有医生跟我讲过床位紧张到什么程度,有时死去的病人尸体还没拉走,救护车已经把下一个病人搬来了。”

她不想别人看到她的求助,平添一份绝望。母女俩只能再打120,得到答复前面还有400人,“我心里呐喊,我家人下一秒就要死了”。最后因为没有医院的接收条,急救车来了又开走了。她守在父亲身旁,生怕下一秒人就不在了,“唯一的感觉是,我帮助了那么多人,但救不了自己的家人。”

那条在朋友圈里只存在了一分钟的求助信息,还是发挥了作用。“我每天眼睛一睁开,手机上两三百个人给我发消息,你今天好点没?你爸妈病好一点?你们家在哪里,我过来给你们家送饭、送肉、送水果、送药!”

一个不熟悉的小伙子,步行一个小时,为她妈妈买了三盒盐酸阿比多尔。坐过志愿者车的医生远程看病,让她把片子发过去,护士送来消毒水,面包店老板送去面包。她说自己想吃肉,一群人送来自家做的腊肉。大部分人在家里躲避病毒,但有人愿意顶风骑车为她一家做饭。“全世界的关心都笼罩着我,我就得坚持下去。”

她吃朋友救急的药,慢慢自愈,把阴性的检测结果发到朋友圈,“从来没有那么多人给我点赞,都说好人有好报。”她以前在微博上也有十几万粉丝,但她真真正正觉得自己是“网红”,却是因为做志愿者。

“即使再来一次,即使知道要被感染,我还是会做(志愿者)。”她说。

她平时是个孝顺孩子,自己想买个300元的面霜,能放在网络购物车里犹豫几个月,给母亲买护肤品,刷几千元不心疼。

全家人里,母亲赢了“比赛”,最早结束隔离,回到空荡的家中。3月1日,李小熊也出院回家了。家里养了10年的宠物狗兴奋得几乎要跳到她的头上。父亲最近一次核酸检测结果已是阴性,预计不久将出院。

关心别人的时候,别人也在关心我们

不需要任何机构给志愿者发荣誉证书,车队成员拿着厚厚一沓白色单子说,“这就是我们的荣誉证书。”那是每次运送物资后,接收单位开的接收函,李小熊曾在一天晒出17张单子,报告“已送达”。

“后来不发了,有的人把我们的图偷走,PS上自己的logo(图标),到处搞募捐。”她不喜欢那种拉拉横幅、喊喊口号、拍拍漂亮视频的“志愿者”。

有时跑得远,来回上百公里,别人送给志愿者加油卡,他们把卡留给120,“既然从疫情开始没收过钱,以后也不会收。”

车队成员开玩笑说,志愿者收了钱还叫志愿者吗?那叫上班。

他们顶多会吃医院送的热乎饭,有时厨师下班了,专程回来给他们做,这让他们觉得,“关心别人的时候,别人也在关心我们”。

帮社区的老人跑腿买药时,药店老板往他们兜里塞过酒精。车队没地方洗车,清洗店主动帮忙消毒。疫情发生初期,有人给志愿者捐防护服,他们听说一家医院所剩不多,便送了过去。两名医生拿出几套给他们,志愿者不收,发动车子离开,医生在后面追,从车窗里扔了进去。

还有外地人在网上看到李小熊的联系方式,也转去捐款,托她帮忙买物资捐给医院。让她惊讶的是,在这个过程中,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过她的真实性,没有人怕她骗钱,“每个人都很信任我,这种东西挺难能可贵的”。

但到了后期,一些运输公司明明收了钱,还利用免费的志愿者送物资。接收方的态度开始变得不客气。还有人会冒充医护人员搭车,只是为了去见女友或者去购物。有时好不容易把物资送到了地方,对方又说不要了,“我已经睡了,明天再送过来”。“像我们欠他们似的。”李小熊说。

随着媒体的报道,关于李小熊本人的流言也多了起来,说她作秀,说她是为了出名,“那么多志愿者,怎么就火了她?”

李小熊哭过,夜里睡不着觉,害怕给车队带来坏名声。有一天,车队送完货,把车停在路边,开会分配任务,队友说“以后有任何事情坦白跟我们讲,我们好知道如何维护你”。“我当时就哭了呀,我还以为他们会怪我。”

做了志愿者后,李小熊开始理解很多东西,比如人性本善,比如医患关系。疫情开始时,许多病人住不上院,大闹医院,觉得医护人员工作效率太低。“其实医生也痛苦,他们也无能为力。”李小熊接触之后才理解,在朋友圈发表了感想,很多医生和护士对她说“谢谢”。

“我以为没人记得他们(指志愿者)是谁,事实上一定会有的,做得够多,总会有的。”李小熊说。

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杨杰 来源:中国青年报